3童年的雨下不停 (第1/1页)

    被卖掉是仇方堂早就预料到的事情。家里以前是四个孩子，他有两个哥哥，比他大快一轮。仇方堂和meimei是计划外的产物，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，mama只能把他们生下来。

    最小的胞妹在仇方堂五六岁的时候突然消失，问爸爸mama，他们只含糊其辞地说她走丢了。可过了两天忽然有陌生人来家里给了爸爸一大笔钱，仇方堂躲在卧室里偷听，只听到他们说meimei什么“童养媳”。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，周一回学校就去问了语文老师。

    年轻的老师听完一阵沉默，最终只给他留下一句“保护好自己。”便不再多说。

    久而久之，随着年龄的增长，仇方堂知道了那个词的意思，也从父母深夜的谈话间猜到了自己的命运。

    他们说，最近有个贩子的价格比别家高三倍。

    他们说，只要小男孩儿，最好是漂亮的。

    他们说，大哥要娶媳妇了，对方家境不错，要了很高的彩礼。

    他们说，方堂的学费涨了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，仇方堂的手里捏着竞赛获奖的证书和跳级的申请书，最终全部揉成一团，塞回了包里。

    他知道了，自己是注定没有成为天才的福气。

    第二天，仇方堂用竞赛获奖班主任奖励的两块钱买了两桶汽油，自己安了引线，放在了厨房装煤气罐的角落里。家里的饭都是他做的，没有人会靠近那里。他知道这样做有隐患，但他宁可这样死掉。

    从那天起，仇方堂的兜里永远揣着半盒火柴，买汽油剩下的钱买的。他那时候想，只要他们不卖掉我，他们就永远不会出事。

    直到那天下午放学，他看见了陌生的吉普车停在家门口。

    他若无其事地走进家门，全程没有一丝挣扎。父亲和庞查在外面攀谈，他的笑容真熟悉，仇方堂想起几乎要吐出来。他走进父亲的房间，打开床头柜的第二个抽屉。他一向很乖，所以父母并不给抽屉上锁。仇方堂拿走了里面所有的纸钞，走向了厨房放煤气罐的角落。

    他打开汽油的盖子，在引线头的位置，点燃了那捆皱巴巴的纸币。

    他黑色瞳孔里跳动着火光，那么红，那么红。眼里的火光湿润了，一会儿又退下去，归于沉寂的黑暗。仇方堂做完这一切，若无其事地走出了厨房。到了门口，庞查拉开吉普车后座的门，示意他上车。仇方堂的父亲低着头不敢看他，他也没吱声，什么也没带，什么也不多问，径直坐上了吉普车的后座。

    庞查在外面敲敲窗户，问他有没有什么话要留。仇方堂摇摇头，一如既往乖巧地说了声“走吧。”便不再多话。心冷透了，还能憋出什么话来呢？

    吉普车开出去二十米，庞查听到背后的房子发出惊天动地的“轰”一声。他扭头往窗外看，爆炸还在继续。老旧的土房滚落下碎砖和沙尘，顷刻之间成了一地废墟，如同某种被打碎的骨架，一地残肢断臂。

    他忽然注意到车里的汽油味，很淡，几乎闻不出来。他这种在道上混的人，对这些特定的味道比旁人敏感。庞查想起他反常的举动，瞬间就知道发生了什么。他心里暗道这孩子够狠，刚想回头夸他几句，就看到了满脸泪水的仇方堂。

    “……”庞查看到他这个样子愣了一下，一瞬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，赞许的话涌到嘴边，又忍不住吞了下去。最终他硬生生地转回头，只憋出一句“你这小屁孩儿，怎么哭都没有声儿啊。”

    吉普车碾过小村土路上的沙砾，开向了仇方堂未知的远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