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：柳枝青的视角 (第1/1页)

    他最初的名字，叫姓柳的小子。

    收养他的老手艺人这样叫他，理所当然的，便没有人想再给他起一个正式的名字。

    老手艺人会配药驯蛇，会喷火劈砖，会编各种草蚂蚱、藤筐，还会拿柳条抽姓柳的小子，什么理由都能抽一顿，偷看偷学他的手艺更是要狠狠地抽，抽得皮开rou绽。

    但是随着他长开了点，老手艺人就不抽他了，改成盯着他的脸算银子，依旧不让他学自己的手艺。

    九岁那晚，他夜里被冻醒，听见破屋外有人说话。

    “你干儿子，姓柳的小子，有人看上了，八两银子，卖不卖？”

    一阵长久的沉默。

    他下意识屏住呼吸。

    “……十两，养条狗都有感情了，银子能留得住不？”

    “有靠山，谁敢抢你的？！”

    几天后，他就看见老手艺人背着他准备麻绳，磨小刀，配一些乌漆嘛黑的药。

    他苦思冥想了一晚上，趁天没亮，拿桌上的小刀插进老手艺人的肚子，卷了破屋里藏的半吊钱，逃之夭夭。

    没两天，忍不住回到破屋看看老手艺人死没死，结果蹲在墙角，听见那晚的声音问：“干你娘，你干儿子呢？！”

    老手艺人没死，像破风箱一样撕拉撕拉地讲话：“干你娘，不知道，他用老子磨的刀给了老子一刀，跑了……老子肚子疼，把桌上那个碗拿来。”

    过了一会，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。另一个声音说：“你弄那玩意干啥，止疼的，还有绳子和刀……你把他脸划拉了？！不想要那十两了？”

    老手艺人吭哧起来，不讲话。

    “你个老不死的！”那个声音陡然暴躁起来，“老子给员外家打了包票！”

    他在屋外偷听，腿麻了，听见几声刀刺进人体的声音，又听见撕拉撕拉的喘气声，一点点变慢。

    他蹲在墙角，想起老手艺人贪婪的声音和表情，想起那些抽在后背的柳条，犹豫了半天，没有进屋。

    后来，柳枝青有了名字。

    他第一眼见到小燕，就疯狂地迷恋这个比他小两岁的弟弟。迷恋他纯真的秉性，迷恋他清贵的气质……做梦都想和他一样，过上吃饱饭的日子。

    可惜他之所以能见着小燕，就是因为贵公子落了难，被拐子掳进了牙行。

    小燕真傻啊，被他哄得团团转，几天过去，就把他当成最好的朋友。只待从这儿跑出去，他就能摇身一变，踩着小燕这块踏板，过上好日子。

    但小燕的身子不争气，风一吹就发热，这是要命的病。尽管如此，他不想放弃能吃饱饭的机会，也不想失去唯一的……朋友。

    机会来得很快，天太冷，牙行的看守交班出了岔子。

    柳枝青背着小燕踩着瓦罐、木板，爬上高墙，但外边没有落脚的地方，他们都不敢直接跳下去。

    柳枝青知道，绝不能犹豫耽搁太久。

    小燕哭了，他很娇贵，眼泪被风一吹，脸就皲红了，“阿柳，我抱着你跳，你跑得快，去我家找我哥哥救我。”

    柳枝青心一横，说：“别怕，我背着你跳，你先跑。”这要是不小心把小燕的腿摔断了，小燕的高官爹得扒了他的皮，他的鸡腿白饭就全泡汤了。

    跳之前，他忍不住确认：“小燕，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吧？你会回来找我吧？”

    小燕点头，他就闭眼跳了下去，惨叫一声，腿折在冰地上，果然断了。

    柳枝青躲进屋外的柴火堆，望眼欲穿等小燕回来。

    最终是牙行先找到了他，几经转手，把他贱卖给青楼，因为腿瘸了。

    青楼的老鸨很识货，把他的腿打断重新接骨，治好了。

    一封封椎心泣血的信寄到燕府，石沉大海。柳枝青长开了，脸愈发艳丽，心思愈发扭曲。

    几年过去，他的初夜拍出个天价。

    一个异常华贵的男人找到他，“做我的眼线，我给你个荣华富贵的机会。”

    柳枝青迫不及待答应了。

    后来，他终于见到燕巡春……小燕变得冷淡了，也更清贵了，看起来不像之前那么蠢。

    是他告诉皇帝，燕巡春美貌，是个双性人，小燕便被强召入宫。这样，他们就又能相见了。

    这些年，柳枝青疯狂地找小燕的字帖临摹，打听他的作息、喜好，找人偷他穿过的衣裳，自己穿……

    他知道自己病了，见到小燕后，他的病好像一点点好了。小燕不记得自己，也许一开始，他就真的只是忘记了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后悔让小燕进入皇宫的深渊。只知道，自己有无数次几乎可以试着保护一次小燕。庆荣帝要让小燕的身体驯服，他是帮凶，不遗余力；翎王逼宫那晚闯入了小燕的寝宫，小燕哭了一夜，他站在殿外没有阻止；就连二皇子活着时偷偷玩小燕的身体，小燕挣扎反抗，他也没有撕破脸制止……

    若干年后，昔日的六皇子已经变成再合格不过的帝王。

    柳枝青终于过上从前梦想的生活，锦衣玉食，但一切已经索然无味。他不想活着，不想平淡地死，于是进入锦衣卫，开始疯狂地敛财，卖官鬻爵，罗织罪证，把庆荣帝那朝的官员和世家得罪了个遍。

    几年后，皇帝用这把刀打压了世族，收拢了皇权，随后鸟尽弓藏判处极刑，平息朝野的怨愤。

    他看着身上的血rou一片片剥落，感到久违的轻松，随着身体和灵魂一点点变轻，时间好像也能不断倒退，回到无数个可以选择的节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