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劫 (第1/1页)

    一、

    是福不是祸，是祸躲不过。

    屋外传来一声轰隆巨响，眼看着九天玄雷从天而降道道都要劈在我的头顶，我化了原型，遁入土中，顺着沙漠向无人处跑去。

    开玩笑，这大雷球子打下来，两下我的绿洲就烧没了。

    我渡劫事小，周遭的百姓是无辜的。

    最无辜的当属我的陆小少爷，一觉醒来老婆跑了，只留一件衣服在床上。

    比老婆跑了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什么。

    是老婆衣服都没穿就跑了。

    二、

    我许久未化过原型，偶然一变，还有点不忍直视。

    这也太像一根大白萝卜。我抽空低头看了一样，许是修炼的久了，我愈发的不像一根人参，白，光滑，没有褶皱，足有半人多高。

    我发足狂奔在土下，那九天玄雷道道劈在我的头顶。

    妈的，贼老天。我边跑边骂，内丹没了一半的我实在是怂了，三百年前渡劫的时候我就站在外面，那雷打在我身上不疼不痒。

    现在不行了。

    我边跑边看着那天雷，见那雷没有劈向陆小少爷的意思，松了口气。

    跑的差不多，我终于到了蜃气妖的地盘。

    他微微开着壳，小蝴蝶在里面焦急的招手。

    三、

    我躲进了幻境之中，蜃气妖林太傅用他厚厚的壳护着我们。

    幻境之中正是我们第二世的场景，也是我最后悔的一世。

    我陪着我的陆小少爷到了第十二年，因为赌气就跑了，十年之后我再回来，只剩一捧黄土和一个刻着歪歪扭扭的名字的墓碑。

    那时候情况特殊，我守着黄泉路等他等了快一百年，才等到他出生，他一出生娘亲就因为难产死掉了，爹又是个终日酗酒的无赖，他出生那天就因为太高兴而喝酒喝死在了小河边。

    还好有我守着，不然他出生两三天就饿死了。

    我守着他，陪着他长大，等到他十二岁生辰刚过，我问他日后想做些什么，他说他想做个悬壶济世的大夫。

    我犹记得那日我气得面色通红，他惊愕的看着我，似乎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。

    其实也没做错什么，一个人追自己的梦，能有什么错呢。

    可我受不了，我忘不了百年以前他因为一场瘟疫死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的感觉，那感觉太疼了，从内而外的疼，疼的我几乎走火入魔。

    四、

    于是那时候我就跑了，留下足够他生活的钱财我就走了。

    十年对我来说，不过是眨眨眼睛的事儿，那十年我于深山之中修炼，不入凡尘，不问世事，我反反复复的诘问自己一个问题，倘若我要陆小少爷放弃这个理想，去做一个教书先生，或是别的什么职业，他会答应吗。

    是我比较重要，还是做个大夫比较重要？

    我想来想去想不出答案，或许因为我是妖，即使化了人形，有了人性，却还是难以回答一些问题。

    直到有一日我偶遇一只猫妖在陪他的小老鼠偷大米。

    那是一只狸花猫，膘肥体壮，成精以后大的像头小老虎，任由哪个人类看见了都要恭敬一句猫神仙。

    那么大一只猫，趴在粮仓外面，懒散的晃着尾巴，等自己的小老鼠偷偷摸摸的运他根本不吃的大米出来。

    我在一旁看着，百思不得其解。

    这不应当，一只猫不应当违背天性来帮一只老鼠放哨。

    “什么应当不应当，你这人参真怪。”那猫理直气壮地舔着爪子说道，“我喜欢他，他喜欢偷米，我就来陪他偷米，这才是应当的，才是天经地义。”

    那一瞬间我有如醍醐灌顶。

    是啊，我爱陆小少爷，陆小少爷喜欢当医生。

    所以我也应当喜欢陆大夫。

    五、

    我回了村庄，周围人看我的目光充满了一样，带着点怜惜，带着点同情。

    我无暇顾及其他，回了自己和陆小少爷的家，我想好了，我要告诉他我可以陪他悬壶济世，直面生死，我要告诉他我不怕了，活在当下才是最重要的。

    我要告诉他，我爱他，爱陆小少爷，也爱陆大夫。

    可惜我没说出口，我没找到我的陆小少爷。

    最后还是同村的一条狗告诉了我陆小少爷早在上个月，就已经入了土，因为给一个姑娘开的保胎药，喝下去之后姑娘却流下来一个死胎。

    那药他一年抓不上一百服，也能抓八十服，闭眼睛都不会抓错的，怎么可能就让姑娘流了死胎。

    他上门去理论，却被撵出门来。

    后来，就被姑娘的家里人堵在家里，乱棍打死了，因为那姑娘流产之后身体不好，没几日也跟着去了。

    再后来陆白医馆被邻村的郎中接手。

    那郎中喝醉酒后亲口承认，当年是他换了那姑娘的药，导致姑娘枉死。

    可惜迟来的正义不是正义，我的陆小少爷再也回不来了。

    六、

    夜半三更，我买了两大坛好酒浇在医馆外面，漫不经心的放了一把火。

    火光冲天，很快就点燃了整个医馆。

    我在一旁面无表情的看着，此时此刻，失去了陆小少爷的我又是那个没有感情的妖怪了。

    等到大火将这一切烧毁，我回了我们曾经的屋子。

    屋子的墙壁上挂着一个巨大的荷包，是我那年心血来潮缝制的，粗糙不堪，针脚歪歪扭扭，却被陆小少爷宝贝一样挂在屋子的墙中间。

    我凑近了去看，里面鼓鼓囊囊的。

    塞着满满当当的当归。

    我倒出来数了数，一共三千六百二十片，应当是我走之后，我的陆小少爷一日一片的往这荷包里塞着当归。

    当归，当下归来。

    我却来晚了。

    七、

    我被叫醒的时候天雷已经过了，是小蝴蝶叫醒了我，他怯生生的递给我一块帕子，让我自己擦拭眼角的泪。

    我推开林太傅的壳，就看见我的陆小少爷手中拿着衣衫急匆匆赶来。

    他披星戴月，深入大漠，为了寻找我。

    我见他来了，从壳中飞奔出去，一头扎进他的怀里，说什么也不肯出来，他只好抱着我，跟林太傅还有小蝴蝶道谢又道别，柔声细语的问我怎么了。

    我一句话不说，心里却想着。

    我回来了。

    ——A