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(第2/2页)

下来，低声唤：“叔叔……”

    男人的身子又抖了一下，好半晌才僵硬地一点一点抬起脸，不可思议的与池嘉对上视线。

    “嘉嘉……”

    听见男人这声颤抖的呼唤，池嘉一下子咬住了下嘴唇，喉间发紧，鼻头酸涩。

    有多少年没听到他叫自己“嘉嘉”了？这些天，不管是夜里做梦，还是醒来对着天花板发呆，他脑袋里总是响着这一声极尽温柔的呼唤。

    “你好啊，嘉嘉。来，给你糖吃。”

    “嘉嘉，别哭，还有叔叔在呢，以后叔叔养你。”

    “又考一百分了？嘉嘉真厉害！”

    “嘉嘉，生日快乐！”

    “嘉嘉，你怎么了？跟叔叔说说，谁欺负你了？”

    “没事的嘉嘉，一次成绩不代表什么，别灰心。”

    “嘉嘉快来，又有螃蟹吃了！”

    “太棒了！嘉嘉，你被录取了！”

    “嘉嘉，叔叔跟你说个事儿……我准备结婚了。”

    年少时的记忆如潮水一般奔涌着袭上心头，池嘉猛地别过脸，几乎快把嘴唇咬破，才堪堪忍住逼至眼眶的热意。

    抬手胡乱抹了把脸，他保持着背对的姿势，沉声说：“先上车吧，我开空调。外面太冷了。”

    说完，他率先迈出脚步，大步流星走到座驾前。见男人愣愣地缩在原地没动，他料想对方大约也是正震惊和窘迫着，一时反应不过来，于是干脆先一步上车，把车开到男人面前，从车窗里望过去，再次开口：“上车吧。”

    男人动了一下，打寒噤似的，垂着头慢慢从地上站起来，身子微弓，狼狈地扯着外套，两手努力遮挡住下身紧要处。

    顿了半晌，他嚅嚅地开口，嗓音沙哑，声如蚊鸣：“……有没有纸巾，或者……垫子什么的……”

    池嘉愣了愣，一下子没弄懂什么意思，可是紧接着下一秒，视线扫到男人夹紧的腿根，他忽然又明白过来了。

    坚实的后槽牙猛然咬紧，力量大到下颚肌rou绷出明显的线条。过了两三秒，他才沉着脸强作平静的说：“没有。你上车吧。”

    大约是意识到自己现在这副样子唯有上车一途，稍稍犹豫过后，男人低垂着脸，笨拙地上了车，缩在后座里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空调很快便发挥了作用，狭小的车内逐渐变得温暖起来，可是冷透的一颗心却没有那么容易恢复。

    池嘉双手扶在方向盘上，车子已经打着了火，却迟迟没有踩油门开出去。

    他从后视镜里凝望着谭岭低垂的脑袋，胸中万般情绪翻腾，却不知该如何开口，如何宣泄。

    半晌，他终于张了嘴。

    “刚才是怎么回事？你跟那个黄毛……你们是什么关系？”

    谭岭缩着身子不回答。

    于是池嘉又问：“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？我听说你下岗了，而且离婚了……你为什么不联系我？”

    被质问的男人始终一言不发，沉默得像一块遭尽风吹雨打的山岩。池嘉再也忍耐不住，抬手狠狠一拍喇叭，在寂静的公园里拍出一声刺耳的暴鸣。

    “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？！如果今天碰上的是别人，真的就这么把你扭送到派出所里，你要怎么办？你不嫌丢人吗？你不讲廉耻了吗？！”

    青年的斥责如利箭一般刺入男人的脊背，男人身子弓得更厉害了，整个人都在止不住地颤抖，好半天才痛苦地发出一声低喃：“嘉嘉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
    池嘉松开双手，双肩一塌仰靠在驾驶座上，闭上眼睛深呼吸。

    “……你没有对不起我，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。”

    疲惫地重新睁开双眼，池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，发动汽车驶出了停车场。现在这种状态并不适合谈话，毕竟已经八年未见了，这期间或许发生了很多他不知道的事情，他需要找一个更好的机会，以更稳定的精神面貌跟这人好好聊聊。

    “你住哪？我送你回家。”

    谭岭小声报了一个地址。

    这座城市是近几年势头很猛的新一线，池嘉初来乍到，对于城市的各个分区和街道并不十分熟悉，直至车子开到一处铁门紧锁的三层小楼外面，才猛然察觉到似乎有些不太对。

    轿车在马路边停下，池嘉紧皱眉头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建筑物，沉声问：“你住这里？”

    谭岭避而不答，垂着眼睛低声说：“抱歉，能不能……电话借我用一下，我叫人出来接我……”

    池嘉嚯地转过头，瞪着他：“这是你家吗？这是会所！你当我看不明白？”

    说话间，门口的面包车里跳下来一名男子，走过来弯腰敲了敲玻璃：“你好？有预约吗？”

    顿了两秒，池嘉板着脸猛一脚油门踩出去，车子重新驶上马路，把那男的吓得往后一蹦，差点坐在地上。

    谭岭惊讶地看着他，脸上闪过一丝惊慌，很快又沉寂下去，重新变成不声不响的木头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