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寸莲（二）蒋府 (第1/1页)

    谢承安也觉得眼前的场景有些古怪。

    前朝的文人雅士多以缠足为美，娶妻纳妾不看美sE与贤德，看的是双足裹得好不好，小不小，竟以大脚为丑为耻。

    不过，本朝开国至今已有一百多年，虽然不禁缠足，却并不推崇，他们一路行来，看见的小脚nV子屈指可数。

    在他的理解中，只有家风守旧、衣食充足的大户人家，才将缠足当成锦上添花的美事。

    谢承安道：“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，前面就是临江府的城门了，我们到城里打听打听。”

    扶桑按捺不住好奇心，探出脑袋，对一个面善的妇人道：“大娘，你们是从哪儿来的？都要往城里去吗？城里有什么热闹可瞧吗？”

    那妇人搀着的少nV尤为稚nEnG，看着最多十二三岁。

    她将少nV扶到路边歇息，擦了擦脸上的汗水，和气地道：“对，我们都要进城参加‘金莲会’。”

    扶桑使谢承安停下马车，跳下来请妇人和少nV吃点心，问道：“什么是金莲会？”

    “姑娘是外地人吧？”妇人连声道谢，语气热络了几分，“这金莲会是我们这儿一年一度的盛事，所有年满十二、尚未出嫁的nV子都得参加，若是当选‘金莲娘子’，不仅能拿到上百两赏银，还能请知府大人亲自赐婚呢！”

    “姑娘来的时机正巧，你到官衙门口记上名字，过两日便可……”妇人低头瞧见扶桑的双脚，脸sE变了变，“哎呦，你怎么没缠足，脚还生得这么大？可惜，可惜，白长了一张这么可人意的脸。”

    扶桑翘了翘脚尖，不以为然道：“大脚怎么了？大娘，我已经嫁人了，对什么金莲会不感兴趣。”

    谢承安走到她身后，拢起柔顺的长发，一边帮她挽发，一边轻声责备：“也不怪大娘误会，你总是这么毛毛躁躁，连头发都不梳就往外跑。”

    扶桑脸颊微红，乖乖听他摆布。

    妇人自知失言，讪讪地笑了笑。

    那名少nV悄悄打量着他们两个，眼中流露出YAn羡。

    扶桑又和她们聊了几句，回到马车里，跟谢承安嘀嘀咕咕：“我听那位大娘的意思，所谓的金莲会，就是从所有未婚nV子中选出双脚缠得最小的那一个，由蒋大人加以褒奖，既有赏银可拿，又有机会觅得如意郎君。”

    “对庄户人家而言，百两纹银足够他们花用好几年，找个好姑爷更是美事一桩，也难怪她们带着自家nV儿，不辞辛苦地往城里赶。”

    还有些话，扶桑碍着谢承安和蒋大人的关系，没好意思说出口。

    身为父母官，本该Ai民如子，为民解忧。

    蒋大人却以官府的名义，兴师动众地举办如此盛大的赛事，又许以重利，引得百姓们趋之若鹜，蔚然成风，实在不像什么好官。

    再说，他如此推崇裹小脚，到底是为了让nV子们安安分分地待在家里，还是为了满足自己不同于常人的癖好呢？

    谢承安沉默了一会儿，低声道：“俗话说‘十里不同俗’，此地既然以裹小脚为美，蒋伯伯又是长辈，咱们也不好多管，只当看不见吧。”

    扶桑点头道：“我就是想管，也没那么大的本事。你放心，只要他们不b着我裹小脚，我绝不多事。”

    临江府四通八达，商贾云集，热闹得超出扶桑的预料。

    扶桑一会儿观察路边的摊位在卖什么，一会儿将目光转向装饰得富丽堂皇的酒楼，一会儿又双眼放光地盯着笼子里的小兔子，一双眼睛压根不够用。

    诚如妇人所说，街上的nV子十个有八个都裹着小脚，就连头发花白的老婆婆都踮着脚尖，拄着拐杖，晃晃悠悠地往前走。

    马车经过官衙，数百个报名参加金莲会的nV子排成长龙，从侧门开始，在岔路口拐了个弯，一直延伸到远处。

    她们不能久站，或是互相搀扶着，或是坐在可以折叠起来的杌扎上，裙子底下的双足尖尖巧巧，最夸张的还不到扶桑的一半。

    扶桑看得咂舌。

    她低头b了b自己的脚面，怎么都想不明白她们的脚是怎么缠得那么小的。

    谢承安打听到蒋大人的住处，驾着马车来到门外，彬彬有礼地递上拜帖。

    不多时，门房将正门打开，一个丰神俊朗的中年男子带着几个下人亲自迎出来。

    谢承安向那人深深鞠了一躬，笑道：“稷生拜见蒋伯伯，不请自来，多有打扰，还请蒋伯伯莫怪。”

    “贤侄快免礼！”蒋修平连忙托起他的手臂，上下打量一番，笑容和煦，态度爽朗，“你父亲早就给我写了信，嘱咐我多多关照你，我从盛夏一直等到这会儿，你怎么才来？可是在路上耽搁了？”

    谢承安摇头叹气：“说来话长，改日再向蒋伯伯解释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掀起车帘，示意扶桑下车：“桑桑，快来拜见蒋伯伯。”

    扶桑牢记谢承安的叮嘱，收起天真率直的作风。

    她学着那些大家闺秀的样子，轻移莲步，笑不露齿，对着蒋修平盈盈一福：“扶桑拜见蒋伯伯。”

    蒋修平b扶桑想象中的年轻许多，看着也就三十出头。

    他五官周正，双目雪亮，身上还有几分年轻时风流倜傥的影子，令人很难生出恶感。

    蒋修平先是扫了扫扶桑的脸，紧接着就看向她的脚面。

    他看到那双没有缠过的天足，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，下意识皱了皱眉，脸上的笑容淡了许多。

    “贤侄一路辛苦，快进来吧，我早就给你腾出了一个僻静的院子，方便你温书。”蒋修平视扶桑于无物，拉着谢承安往里走，“今晚我做东，给你接风洗尘。”

    客居的院子毗邻书房，离后宅也近。

    出了院门往北走，穿过一道月亮门，一道垂花门，便是蒋修平和蒋夫人居住的正院。

    谢承安刚把扶桑送进院子，还来不及安置，便被蒋修平叫往书房说话。

    他临走的时候，匆匆看了扶桑一眼，像是要交待什么。

    扶桑灵醒地道：“你忙你的，我知道礼数，这就请丫鬟带我到后院拜见蒋伯母。”

    她动作飞快地从包袱里翻出几个盒子，把最沉重的那个交给他：“这是你给蒋伯伯准备的礼物，顺道带过去吧，我把其余几件礼物分送给蒋家的nV眷。”

    谢承安没想到扶桑扮起贤内助有模有样，心下稍松，笑着点头：“那就辛苦你了，晚上咱们再说话。”

    扶桑换了件g净的衣裳，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，把门边站着的丫鬟叫进来，给了她一把铜板，请她在前头带路。

    蒋府前前后后共五进院子，效仿江南园林的格局，修整得十分JiNg致。

    扶桑跟着丫鬟走进正院，看见门边站着两个婢nV，皆是垂手肃立，院子里静悄悄的，一点儿杂音都听不到，便知道蒋府确实规矩森严。

    蒋夫人身边的大丫鬟把扶桑领到耳房，小声道：“夫人还在午睡，请您在此稍候。”

    扶桑不卑不亢地点了点头，接过热茶，低头啜饮。

    扶桑等了约有一刻钟，大丫鬟抱歉地道：“夫人身子不大爽利，唯恐把病气过给贵客，请您先回去，改日再见。”

    扶桑明白，蒋夫人嫌她只是个妾室，身份上不了台面，不愿出面招待。

    她藏好心里的不舒服，把手中的盒子递给大丫鬟，含笑道：“请jiejie把这份礼物转交给伯母，让她好好养病，我改日再来探望。”

    扶桑走到廊下，望着被房屋和墙壁合围起来的天井，恍惚间觉得自己钻进了一个牢笼，心中充斥着难言的压抑。

    刚到蒋府不到半天，她就想离开这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