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四尘梦初醒（四） (第2/2页)

  我将瓷杯搁置茶几，看了她一眼，方道：「你身为钦玥教弟子，为何出现在苍狱阁秘境？」

    紫芸缓缓放下瓷杯，不疾不徐道：「我才想问你一介凡人，为何会出现在此处呢？」

    见她不正面回应，我便率先道：「蛮族恶战，我不慎遭到云击，小九救我来苍狱阁养伤。」

    语毕，只见紫芸原先冷YAn的眉目间平白添了惊诧，她看着我良久，才讷讷开口：「你怎会识得小九？」

    紫芸的讶异使我不解，我再道：「两个月前，我远行至令州山城，见小九血染白衣，卧倒树林之间，便出手相救。」

    闻言，紫芸怔怔望着我，半晌，忽地低声苦笑。

    我正困惑间，便听她怅然喃喃道：「原来啊，原来如此。」她低下头，嘴角带笑，眼中却尽是凄苦。

    「你又是如何识得小九的？」

    紫芸抬头望向苍茫月sE，神sE淡然道：「十年前，我在凡间游历时偶然认识小九，受到他诸多照顾与帮忙。後来他告诉我他想至仙界修得法力以求自保，我心知钦玥教制度严明，并不适合小九修炼，便带着小九前来求见潇禹上仙。自那日起，小九便被潇禹收为弟子。」紫芸优雅添茶，举起瓷杯细细品味，「从此之後，我便时常来柳影湖畔与他相见。」

    我细细斟酌她话中深意，又想起鬼霄与我说明他当年退婚之由，似乎听出了紫芸的另一层意思。

    我瞥向她衣角的血迹，再看向她，缓道：「据我所知，你乃莫岚上仙最得意的弟子，素来协助她打理钦玥教诸般重要事务，却不想连护卫这等琐事，也需你亲力亲为不成？」

    紫芸恍若未闻，只是定定看着某个点，不动。

    清风拂过，柳条抚过水面，细细荡开一圈圈波纹，宛若心湖微动。

    半晌，她才缓缓道来：「我撞见一名刺客闯入苍狱阁，对小九图谋不轨，便与之恶斗一场。」

    忽地吭当一声，紫芸一个不稳，右手的瓷杯坠落，瞬间碎裂满地。

    我一怔，看向她。

    她面sE波澜不兴，望着撒落一地的碎片。

    「你左手怎麽了？」

    紫芸懒得拍去撒在身上的碎片，只幽幽而望，眼神空洞。

    良久，她勉强g起唇角，方道：「替我转告鬼霄……」她望着湖水，眸中闪过一丝淡薄决绝：「这一纸婚约，就由我来结束吧。」

    我看向她左臂，猛然起身，哑声道：「你做了什麽？」

    紫芸冷YAn的面容添了几分哀戚道：「秦将军，蛮族之战，我从未有意加害於你。」她眼中翻涌着难掩的愤恨，几乎要从眼底刺将出来，「我早已向师父陈情多次，奈何他一心只图壮大教派势力，从未真正听我一言，我只能出此下策！」

    闻言，我只觉脑中一声轰鸣，骤然瞪大了眼。

    「我根本不在意钦玥教是兴是亡，我此生所求，不过是与心上人白首偕老，厮守终生。」紫芸咬牙低吼：「凭什麽联姻大任就非我不可？又凭什麽，我要为他人的权谋牺牲自己？」

    我蹙眉，难以置信道：「你怂恿蛮族侵犯南湘，故意引莫岚上仙下凡，为的就是趁她在凡间法力被限制之时，更易於刺杀？」

    紫芸不语。

    空气丝丝清冷，万赖俱寂，一丝曙光从地平线S出，黑夜正yu隐去，天际一片苍茫，群鸟振翅而过，掠过静谧无声的曙sE。

    凡神仙陨落，天g0ng的真龙钟必定悲鸣数日。真龙钟未鸣，便知莫岚尚在人间，就算将四海八荒的人都怀疑一遍，论谁也料想不到试图刺杀莫岚之人，便是她自己的弟子。

    此举於世理不容，於人心不赦，紫芸已然万劫不复，一败涂地。

    「你可知，与我恶斗的刺客，正是莫岚派来yu断小九左臂，将行刺罪名加诸在小九身上，以此诬陷潇禹。」她目眦尽裂，倒坐在地，凄苦道：「是我一念之差，自食恶果，最终竟连累了小九……」

    紫芸的面庞忽地一动，恍若湖中涟漪DaNYAn，她抬眸直视我，满眼血丝，「紫芸这条贱命，势必要还给令骁军亡魂，但还请秦将军容我了却最後一桩心愿。」说毕，她将假胳膊拿下，左臂瞬间空空如也。

    我盯着她的动作，瞬间了然，「你要自首？」

    她的双眸，唯见坚定清明的决心：「小九既已被莫岚盯上，终究躲得了一时，躲不了一世，唯有我现身，才能保他平安无事。」

    我看着紫芸，良久无语，终是闭上双眼，沉声道：「你太糊涂了。」

    紫芸苦笑，望向天边云霞被染上淡淡桃红，天sE如梦似幻，渐次明朗。

    「这一生，我从未违过师命，如今好不容易有一次，是为自己而活。」她唇边浮出一抹笑，却寒如霜雪，「便是Si，也Si得痛快些。」

    我低首沉默半晌，终於开口：「明日，你随我回南湘。」

    紫芸看向我，脸sE稍稍和缓，目光渐渐清明，像是终於明白了什麽，她的眼里藏着几分诚恳，却也压着一点难以言喻的不甘。

    有那麽一瞬，她彷佛有话要说，最後却只是淡淡地别开眼，道：「我们想守护的人，是同一个。」

    那一瞬，我感觉自己的神情有些僵，像是被戳穿了什麽秘密，我低下头试图藏起神情，可心里却有一种陌生的情绪，像有什麽正在悄悄滋长，而我还来不及为它命名。

    柳影湖畔沉寂下来，氤氲晨雾似一层r白sE轻纱，柔软笼罩湖面，烟波弥漫，将远山近水笼得淡了，恍若一幅苍茫迷离的水墨画。

    顷刻，紫芸不过一笑。

    那笑，有丝哀伤，却是恬淡知足。

    我微微一怔。

    这样的笑容，我从未见过。

    她神态疏朗，舒展眉心，明眸潋灩，神情唯余一片坚定沉着，缓道：「我能为小九做的最後一件事，就是告知你。」

    我茫然，疑惑道：「告知我什麽？」

    她凝眸而望，神情逐渐严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