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义之见二十六 (第1/1页)

    二十六

    孙朴回去之後，坐在窗前的小桌上，每每浮出两人在蓝天布幕下跟随着邓肯踊舞的画面。

    碧蓝的天空，椰树枝叶，yAn光照在圆正的枝g，像希腊神殿的柱。

    一起舞动身T臂膀，觉得T内有一阵一阵的浪要从R0UT上波动出来，我们一起呐喊：「我只信仰一个会跳舞的上帝。」

    同游峨嵋的念头越来越稀薄，巴黎之约却越来越渴切。

    这一年的四月，共军占领南京、上海，十月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，十二月中华民国撤退台湾，两岸分裂成两个政T。

    这一年，到了冬天格外寒冷，学校里不少人得到风寒，美术课时，咳嗽声此起彼落，咳得我脑袋轰然作响。

    捱到假日，我跑到街上的唱片行，疯狂地寻找贝多芬的第九号交响乐，从嘉义找到台南，才在孔庙边上的旧物舖里买到，像抱着一个婴孩在怀里，感到战栗与欢喜。

    在早上、在深夜，我让音乐在空气中流荡，烦乱的、焦虑的、沮丧的

    种种情绪似乎在音乐中缓缓散去。

    躺在榻上，闭起眼睛，音乐的分子迅速充满整个宇宙，从第一乐章到第二乐章，如一片沉闷的水变成的一幅瀑布，初生的生命活跃飞奔冲破一切樊笼，勇往直前。第三乐章，由无形的恬静梦幻中漫延展开，舍弃了狂热的追求，得到丰收，过去与未来在平静空灵的境中合一。这个乐章是一粒梦幻的果实，把生命、光彩、花朵和日光的温暖都凝在自身的节奏中，同时静静地包藏整个未来。

    第四乐章是未来的展开，前三章被一个庞大的含有神力的声音隔住，说明了生命不是重演，生命是一一地推移展出，沉重的低音唤起乐队反覆地唱着，啊！这不是在唱，这是言辞的洗白，宣告创造者的生命轨迹……

    瞬间声音转急，如沸腾的掌声，突然一片静肃，那人的声音—高呼而至，人的存在，人的气息充满了空宇，一切都为着这人的存在而存在，这人呼喊着，千万人在呼应，为着欢乐，神圣的欢乐……

    曲终，直挺挺地躺在孙朴躺过的竹榻上，我能感应到，更远更远的地方有人同在，跟我一起奔赴，一起坚强奋战。

    然而，日子越来越难熬。

    大批大批的难民从各地渡海来台，每天一打开报纸，就像堕入一场噩梦之中，心情沮丧难以自拔时，就出外写生。没有想画的风景，双腿走到哪里就画到哪里。

    走进农村，有时是泥巴小径，有时是一道G0u渠，走着走着，就听见J鸣狗吠，一座三进的四合院常常住了家族里二三十口人，中间祠堂，堂前有一片广场，路口常常有一丛丛的竹林，他们以姓氏为地名，小路走进去就是姓林、姓h、姓陈，日出而作，日入而息。

    画面上的牛车刚刚卸下稻梁，大h牛甩着尾巴，嘴里啃着牧草，老母J领着十多只小J地上啄米，农夫整理收成的农作，妇人收了衣服，老人坐在一旁x1菸斗，一边逗弄一条黑狗。黑狗跑到他的身边，伸出了舌头T1aN了T1aN他的手掌。

    戒严令颁布的那一天，大家一起喝酒。谈起陈澄波的事，心头烦闷难以言宣，画上的人，不知为何都画成了一道白影。

    那天的天空很蓝，老牛趴睡在墙边，刚打好底稿，水彩笔刚刚抹过一天的碧蓝，突然那片蓝像在风中疾走，一GU飓风突来，大松木的枝g巨掌一般伸出，在风中疯狂地摆动，刚过一阵滂沱大雨，树下的稻草堆Sh重像一坨小山丘，重沉沉的Y郁，黑sE的老牛趴睡在墙角，颓倒如一堆泥沼，农家墙瓦，一片苍白，青绿与苍白的用sE透出无法言喻的惨澹，屋里走出来的人，用黑sE的门框衬出他一身的白，像一道幽魂。

    学校突然停止发饷，我将箱子里存下来的钱币拿去兑换新台币，哪里晓得旧台币四万元只兑换一元新台币，存了一整年的钱换不了几块钱，幸好身上还有一个金指环可以应急，我将金指环握在掌心，一GU温热又回荡了起来。

    市里的物价冲天，每回上市场，只敢买些豆腐青菜，一块r0U也买不起。

    躺在床上，有时胃里饿得发慌，我脑袋里尽往猪r0U的案桌、卖鱼的市摊、焞鸭咸J的馆子里钻，狠狠的想着家中过年杀肥猪，墙壁上挂满了大块大块的猪r0U，眼前浮出那一幅画面，谁想得到，大块大块惨白的，动物的Si屍，却是人们欢乐的宴飨？

    十月刮起飓风，到处在广播台风准备，学校停课，我依着小窗不停的画。

    风过後，阵阵豪大雨将校园里的树木打得身形峭立，在画面上挥过，白纸上氤着水气，地上的水映着树影，一片林木枝g横亘整幅画面，从左到右像是伸展肢T的舞者正款摆身姿，叶影氤氲着一GUSh气，四五个工人在地上綑绑木材，三人低头劳作，两人抬头望天，一身的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