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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22 (第3/3页)

,“是我…故意找茬。”他顿了顿,仿佛在咀嚼这个难以启齿的承认,“我知道,凯阳没错。是我自己……心里过不去那道坎,拧巴得慌,总得找个地方发泄。”

    项北方惊讶地低头,借着火光,他看到雷啸古铜色的脸上,那惯常的暴戾和急躁褪去了,只剩下深重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透明的坦诚。这坦诚,比愤怒更让项北方感到无措。

    雷啸终于转过头,目光沉沉地落在项北方年轻而带着一丝倔强的脸上。“北方,”他叫了他的全名,语气郑重,“你帮我……给沈凯阳带句话。”

    项北方立刻认真地点头:“雷班长你说。”

    “告诉他,”雷啸的声音很平稳,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,“我承认,他是个好兵,是个……优秀的兵。靶场这点活儿,他干得比我强。”他移开视线,继续盯着燃烧的火焰,“我不怪他。从来也没真怪过他。”他深吸一口气,像是要鼓起某种勇气,“就是……就是我自己这张老脸,拉不下来,不想亲口跟他说。你替我传了,就行了。”

    项北方的心头涌上一股热流,他用力点头:“嗯!我一定带到!”他想了想,看着雷啸落寞的侧影,忍不住又开口,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、近乎天真的笃定:“雷班长,你别难过。陆班长虽然走了,但他肯定希望你好的!你只要……只要你变得特别特别厉害,厉害到陆班长一听你名字就特放心,特骄傲,说不定……说不定哪天他就回来看你了!他肯定舍不得你的!”

    雷啸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,随后又回味着项北方那质朴却又直接的语言能力,不禁笑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北方,”雷啸的声音忽然柔和了许多,带着一种近乎长辈的沧桑感,“你是个好孩子。”他侧过脸,认真地看向项北方清澈的眼睛,“好好干,好好珍惜现在。珍惜身边这帮兄弟,珍惜这身军装。”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项北方,看到了很远的地方,“别学我这样。等人都走了,才他妈明白过来,晚了。”

    项北方被他话语里深沉的遗憾和痛楚震住了,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。他想起雷啸对自己似乎总是比对沈凯阳和陈昊宇更“宽容”些,即使自己犯错,也极少像吼沈凯阳那样吼他。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出了口:“雷班长……我……我一直想问,为什么你好像……好像从来没真的对我发过大火?就算我笨手笨脚搞砸了事,你也……”他想起那次自己差点把枪掉地上,雷啸也只是训斥了一句就伸手扶住了。

    雷啸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有些苦涩,又带着点说不清的遥远温情。“因为……”他低下头,“在我像你这么小、这么懵懵懂懂、什么都不会、笨得让人想踹一脚的时候,有个人,也是这么护着我的。”他的声音低沉下去,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,“他也没嫌弃我笨,没嫌弃我拖后腿,就那么……护着我,教我,带我往前走。”他抬起头,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坦荡,直直看向项北方,“所以,我他妈这辈子,怎么样也不会去欺负一个……我觉得还是‘弱小’、还需要人护着往前走的人。那……太他妈不是东西了。”

    项北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。他明白了雷啸眼中的那份“宽容”从何而来。那不仅仅是对弱小的怜悯,更是一种传承自他人的、刻在骨子里的守护本能。他看着雷啸那张棱角分明、写满风霜却在此刻流露出罕见柔软的脸,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。

    他猛地挺直了背脊,声音不大,却异常清晰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:“雷班长,”他直视着雷啸的眼睛,“谢谢你护着我。但是……我不弱小。”

    这四个字,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,在寂静的靶场夜色中激起清晰的涟漪。项北方的眼神亮得惊人,像淬了火的星辰,里面没有愤怒,没有委屈,只有纯粹的、宣告般的笃定。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被小心翼翼护在羽翼下的雏鸟,他正在用自己的方式,宣告他的成长和力量。

    雷啸怔住了。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矮半个头、身形还带着少年单薄感的士兵,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光芒。那股倔强,那份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,还有那份急于证明自己的渴望……多么熟悉。

    他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,那个同样梗着脖子、对陆空喊出“我不弱!”的自己。

    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在雷啸眼中飞快闪过——有惊讶,有审视,最终,竟缓缓沉淀为一种近乎欣慰的、带着沉重温度的笑意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深深地看了项北方一眼,那眼神像是重新认识了他。然后,他撑着膝盖站起身,高大的身影投下长长的影子,他抬手,重重地拍在项北方的肩膀上,力道大得让项北方微微晃了一下,却稳稳站住了。

    “行,”雷啸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粗粝,却似乎少了几分沉郁,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、新的东西,“那就证明给我看。”

    空降旅的吉普车碾过碎石路驶入靶场时,扬起的尘土在晨光中形成一道朦胧的屏障。中尉下车后与众人寒暄几句,便尴尬地搓着手踱到门外等候——他太清楚这次接人的特殊性,言语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。

    雷啸巡山归来时,作训服上还沾着晨露。他一眼就认出了停在院中的军绿色吉普,以及站在车旁的中尉。没有惊讶,没有迟疑,他平静地走向自己的铺位,开始收拾行囊。沈凯阳和项北方想要上前帮忙,却被他一个眼神制止。整个过程中,房间里只有布料摩擦和金属碰撞的声响,所有人都默契地保持着沉默。

    当雷啸背上行囊走向门口时,他的脚步在门槛处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阳光从门外斜射进来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却照不清他的表情。

    “雷班长。”沈凯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带着压抑的颤抖。

    雷啸没有回头。他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,仿佛在等待什么,又仿佛在抗拒什么。最终,他只是抬起右手,在空中轻轻摆了摆,便大步走向吉普车。那个背影挺得笔直,像是要把所有未说出口的话都压在脊梁里。

    掌门突然躁动起来。这条通人性的军犬疯狂地拉扯着铁链,发出急促的呜咽。铁链与木桩摩擦的声响让雷啸的脚步再次停滞。他转身走向掌门,蹲下身解开锁扣。粗糙的手指最后一次抚过军犬毛茸茸的脑袋,从耳根到脖颈,每一寸都带着说不出的眷恋。

    “坐。”雷啸的声音低沉而坚定,“不许动。”

    掌门乖乖坐定,尾巴却不安地拍打着地面。当吉普车引擎轰鸣着启动时,它的呜咽变成了短促的吠叫,前爪焦躁地刨着水泥地,却始终没有移动半步——军令如山,即使它只是一条军犬。

    吉普车缓缓驶离,尾灯在尘土中若隐若现。掌门歪着头,黑亮的眼睛里映着那两个红点,耳朵警觉地竖着,仿佛在等待某个永远不会再来的指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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